聊齋志異 〈潞令〉

〈潞令〉

徐州梁彥,患齇嚏,久而不已。一日方臥,覺鼻奇癢,遽起大嚏。有物突出落地,狀類屋上瓦狗,約指頂大。又嚏,又一枚落。四嚏凡落四枚。蠢然而動,相聚互嗅。俄而強者齧弱者以食,食一枚則身頓長。瞬息吞並,止存其一,大於鼫鼠矣。伸舌周匝,自舐其吻。梁大愕,踏之,物緣襪而上,漸至股際。捉衣而撼擺之,粘據不可下。頃入衿底,爬搔腰脅。大懼,急解衣擲地。捫之,物已貼伏腰間。推之不動,掐之則痛,竟成贅疣,口眼已合,如伏鼠然。

薑太史玉璇言:“龍堆之下,掘地數尺,有龍肉充牣其中,任人割取,但勿言‘龍’字。或言‘此龍肉也’,則霹靂震作,擊人而死。”太史曾食其肉,實不謬也。

卷六

宋國英,東平人,以教習授潞城令。貪暴不仁,催科尤酷,斃杖下者狼藉於庭。餘鄉徐白山適過之,見其横,諷曰:“爲民父母,威焰固至此乎?”宋洋洋作得意之詞曰:“喏!不敢!官雖小,蒞任百日,誅五十八人矣。”後半年,方據案視事,忽瞪目而起,手足撓亂,似與人撑拒狀,自言曰“我罪當死!我罪當死!”扶入署中,逾時尋卒。嗚呼!幸陰曹兼攝陽政,不然,顛越貨多,則“卓異”聲起矣,流毒安窮哉!

異史氏曰:“潞子故區,其人魂魄毅,故其爲鬼雄。今有一官握篆於上,必有一二鄙流,風承而痔舐之。其方盛也,則竭攫未盡之膏脂,爲之具錦屏;其將敗也,則驅誅未盡之肢體,爲之乞保留。官無貪廉,每蒞一任,必有此兩事。赫赫者一日未去,則蚩蚩者不敢不從。積習相傳,沿爲成規,其亦取笑於潞城之鬼也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