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王司馬〉
青州民某,五旬餘,繼娶少婦。二子恐其複育,乘父醉,潛割睾丸而藥糝之。父覺,托病不言。久之,創漸平。忽入室,刀縫綻裂,血溢不止,尋斃。妻知其故,訟於官。官械其子,果伏。駭曰:“餘今爲‘單父宰’矣!”並誅之。
邑有王生者,娶月餘而出其妻。妻父訟之。時淄宰辛公,問王:“何故出妻?’答雲:“不可說。”固詰之,曰:“以其不能產育耳。”公曰:“妄哉!月餘新婦,何知不產?”忸怩久之,告曰:“其陰甚偏。”公笑曰:“是則偏之爲害,而家之所以不齊也。”此可與“單父宰”並傳。一笑。
孫必振渡江,值大風雷,舟船盪搖,同舟大恐。忽見金甲神立雲中,手持金字牌下示;諸人共仰視之,上書“孫必振”三字,甚真。眾謂孫;“必汝有犯天譴,請自爲一舟,勿相累。”孫尚無言,眾不待其肯可,視旁有小舟,共推置其上。孫既登舟,回首,則前舟覆矣。
邑有鄉人,素無賴。一日,晨起,有二人攝之去。至市頭,見屠人以半豬懸架上,二人便極力推擠之,遂覺身與肉合,二人亦徑去。少間,屠人賣肉,操刀斷割,遂覺一刀一痛,徹於骨髓。後有鄰翁來市肉,苦爭低昂,添脂搭肉,片片碎割,其苦更慘。肉盡,乃尋途歸;歸時,日已向辰。家人謂其晏起,乃細述所遭。呼鄰問之,則市肉方歸,言其片數、斤數,毫發不爽。崇朝之間,已受凌遲一度,不亦奇哉!
廣東臨江山崖巉岩,常有元寶嵌石上。崖下波湧,舟不可泊。或盪槳近摘之,則牢不可動;若其人數應得此,則一摘即落,回首已複生矣。
王仲超言:“洞庭君山間有石洞,高可容舟,深暗不測,湖水出入其中。嚐秉燭泛舟而入,見兩壁皆黑石,其色如漆,按之而軟;出刀割之,如切硬腐。隨意制爲研,既出,見風則堅凝過於他石。試之墨,大佳。估舟游揖,往來甚眾,中有佳石,不知取用,亦賴好奇者之品題也。”
武夷山有削壁千仞,人每於下拾沉香玉塊焉。太守聞之,督數百人作雲梯,將造頂以覘其異,三年始成。太守登之,將及巔,見大足伸下,一拇粗於搗衣杵,大聲曰:“不下,將堕矣!”大驚,疾下。才至地,則架木朽摺,崩墜無遺。
萬曆間,宮中有鼠,大與貓等,爲害甚劇。遍求民間佳貓捕制之,輒被啖食。適異國來貢獅貓,毛白如雪。抱投鼠屋,闔其扉,潛窺之。貓蹲良久,鼠逡巡自穴中出,見貓,怒奔之。貓避登幾上,鼠亦登,貓則躍下。如此往複,不啻百次。眾鹹謂貓怯,以爲是無能爲者。既而鼠跳擲漸遲,碩腹似喘,蹲地上少休。貓即疾下,爪掬頂毛,口齙首領,輾轉爭持,貓聲嗚嗚,鼠聲啾啾。啟扉急視,則鼠首已嚼碎矣。然後知貓之避,非怯也,待其惰也。彼出則歸,彼歸則複,用此智耳。噫!疋夫按劍,何異鼠乎!
賈人某,至直隸界,忽大雨雹,伏禾中。聞空中雲:“此張不量田,勿傷其稼。”賈私意張氏既雲“不良”,何反祜護。雹止,入村,訪問其人,且團取名之義。蓋張素封,積粟甚富。每春貧民就貸,償時多寡不校,悉内之,未嚐執概取盈,故名“不量”,非不良也。眾趨田中,見稞穗摧摺如麻,獨張氏諸田無恙。
兩牧豎入山至狼穴,穴有小狼二,謀分捉之。各登一樹,相去數十步。少頃,大狼至,入穴失子,意甚倉皇。豎於樹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;大狼聞聲仰視,怒奔樹下,號且爬抓。其一豎又在彼樹致小狼鳴急;狼輟聲四顧,始望見之,乃舍此趨彼,跑號如前狀。前樹又鳴,又轉奔之。口無停聲,足無停趾,數十往複,奔漸遲,聲漸弱;既而奄奄僵臥,久之不動。豎下視之,氣已絕矣。今有豪強子,怒目按劍,若將搏噬;爲所怒者,乃闔扇去。豪力盡聲嘶,更無敵者,豈不暢然自雄?不知此禽獸之威,人故弄之以爲戲耳。
富翁某,商賈多貸其資。一日出,有少年從馬後,問之,亦假本者。翁諾之。既至家,適幾上有錢數十,少年即以手叠錢,高下堆壘之。翁謝去,竟不與資。或問故,翁曰:“此人必善博,非端人也。所熟之技,不覺形於手足矣。”訪之果然。
新城王大司馬霽宇鎮北邊時,常使匠人鑄一大杆刀,闊盈尺,重百鈞。每按邊,輒使四人扛之。鹵簿所止,則置地上,故令北人捉之,力撼不可少動。司馬陰以桐木依樣爲刀,寬狹大小無異,貼以銀箔,時於馬上舞動。諸部落望見,無不震悚。又於邊外埋葦薄爲界,横斜十餘里,狀若藩籬,颺言曰:“此吾長城也。”北兵至,悉拔而火之。司馬又置之。既而三火,乃以炮石伏機其下,北兵焚薄,藥石盡發,死傷甚眾。既遁去,司馬設薄如前。北兵遙望皆卻走,以故帖服若神,後司馬乞骸歸,塞上複警。召再起;司馬時年八十有三,力疾陛辭。上慰之曰:“但煩卿臥治耳。”於是司馬複至邊。每止處,輒臥幛中。北人聞司馬至,皆不信,因假議和,將驗真偽。啟簾,見司馬坦臥,皆望榻伏拜,撟舌而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