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齋志異 〈農婦〉

〈農婦〉

有刁姓者,家無生產,每出賣許負之術——實無術也——數月一歸,則金帛盈橐。共異之。

會里人有客於外者,遙見高門内一人,冠華陽巾,言語啁哦,眾婦叢繞之。近視,則刁也。因微窺所爲。見有問者曰:“吾等眾人中,有一夫人在,能辨之乎?”蓋有一貴人婦微服其中,將以驗其術也。里人代爲刁窘。刁從容望空横指曰:“此何難辨。試觀貴人頂上,自有雲氣環繞。”眾目不覺集視一人,覘其雲氣。刁乃指其人曰:“此真貴人!”眾驚以爲神。

里人歸,述其詐慧。乃知雖小道,亦必有過人之才;不然,烏能欺耳目、賺金錢,無本而殖哉!

邑西磁窯塢有農人婦,勇健如男子,輒爲鄉中排難解紛。與夫異縣而居。夫家高苑,距淄百餘里;偶一來,信宿便去。婦自赴顏山。販陶器爲業。有贏餘,則施丐者。一夕與鄰婦語,忽起曰:“腹少微痛,想孽障欲離身也。”遂去。天明往探之,則見其肩荷釀酒巨甕二,方將入門。隨至其室,則有嬰兒繃臥。駭問之,蓋娩後已負重百里矣。故與北庵尼善,訂爲姊妹。後聞尼有穢行,忿然操杖,將往撻楚,眾苦勸乃止。一日,遇尼於途,遽批之。問:“何罪?”亦不答。拳石交施,至不能號,乃釋而去。

異史氏曰,“世言女中丈夫,猶自知非丈夫也,婦並忘其爲巾幗矣。其豪爽自快,與古劍仙無殊,毋亦其夫亦磨鏡者流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