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不語 第3篇

第3篇

秦中墓道

秦中土地極厚,有掘三五丈而未及泉者。鳳翔以西,其俗:人死不即葬,多暴露之,俟其血肉化盡,然後葬埋,否則有發凶之說。屍未消化而葬者,一得地氣,三月之後,遍體生毛,白者號白凶,黑者號黑凶,便入人家為孽。

劉刺史之鄰孫姓者掘溝得一石門,開之,隧道宛然。陳設、雞犬、罍尊,皆瓦為之。中懸二棺,旁列男女數人,釘身於牆。蓋古之為殉者,懼其仆,故釘之也。衣冠狀貌,約略可睹。稍逼視之,風起於穴,悉化為灰,並骨如白塵矣,其釘猶在左右牆上。不知何王之墓。亦有掘得土人作臥形者,有頭角四肢而無耳目,疑皆古屍之所化也。

夏侯惇墓

本朝松江提督張勇生時,其父夢有金甲神,自稱漢將軍夏侯氏,入門,隨即生勇。後封侯歸葬,掘地得古碑,隸書「魏將軍夏侯惇墓」,字如碗大。閱二千年而骨肉復歸其故處,亦奇。

塞外二事

雍正時,定西大將軍紀成斌以失律誅,在塞外頗為祟。後接任將軍查公轅下兵某,白日仆地,自稱「紀大將軍,求索飲食」。眾皆羅拜,代為乞命。幕客陳對軒,豪士也,直前批其頰,罵曰:「紀成斌,爾征阿拉蒲坦,臨陳退縮,以王法伏誅。鬼若有靈,尚宜自愧,何敢忝為厲鬼,作屠沽兒乞食狀耶!」罵畢,兵蹷然起,不復痁語矣。自後凡有疫癘自稱紀大將軍者,稱「陳相公來了」駭之,無不立愈。

紀受誅時,家奴盡散,一廚者收其屍。亡何病死,常附病者身,自稱「廚神」,曰:「上帝憐我忠心葬主,故命為群鬼長。」問:「紀將軍何在?」曰:「上帝怒其失律,使兵民受傷數萬,罰為疫鬼,受我驅遣。我以主人故,終不敢。然我所言無不聽。」嗣後,塞外遇將軍為祟,先請陳相公,如陳不來,便呼廚神,紀亦去矣。

關神斷獄

溧陽馬孝廉豐,未第時,館於邑之西村李家。鄰有王某,性兇惡,素捶其妻。妻饑餓,無以自存,竊李家雞烹食之。李知之,告其夫。夫方被酒,大怒,持刀牽妻至。審問得實,將殺之。妻大懼,誣雞為孝廉所竊。孝廉與爭,無以自明,曰:「村有關神廟,請往擲杯珓卜之。卦陰者婦人竊,卦陽者男子竊。」如其言,三擲皆陽。王投刀放妻歸,而孝廉以竊雞故,為村人所薄,失館數年。

他日,有扶乩者方登壇,自稱關神。孝廉記前事,大罵神之不靈。乩書灰盤曰:「馬孝廉,汝將來有臨民之職,亦知事有緩急重輕耶?汝竊雞,不過失館;某妻竊雞,立死刀下矣。我寧受不靈之名,以救生人之命。上帝念我能識政體,故超升三級。汝乃怨我耶?」孝廉曰:「關神既封帝矣,何級之升?」乩神曰:「今四海九州皆有關神廟,焉得有許多關神分享血食。凡村鄉所立關廟,皆奉上帝命,擇里中鬼平生正直者代司其事,真關神在帝左右,何能降凡耶?」孝廉乃服。

紫清煙語

蘇州楊大瓢諱賓者,工書法,年六十時,病死而蘇,曰:「天上書府喚我赴試耳。近日玉帝制《紫清煙語》一部,繕寫者少,故召試諸善書人。我未知中式否。如中式,則不能復生矣。」越三日,空中有鸞鶴之聲,楊愀然曰:「吾不能學王僧虔,以禿筆自累,致損其生。」瞑目而逝。或問天府書家姓名,曰:「索靖一等第一人,右軍一等第十人。」

顧堯年

乾隆十五年,余寓蘇州江雨峰家。其子寶臣赴金陵鄉試,歸家病劇。雨峰遍召名醫,均有難色。知余與薛徵君一瓢交好,強余作札邀之。未至,余與雨峰候於門。病者在室呼曰:「顧堯年來矣!」連稱:「顧叟請坐。」顧堯年者,蘇市布衣,先以請平米價、倡眾毆官為蘇撫安公所誅者也。坐定,語江曰:「江相公,你已中鄉試三十八名矣,病亦無恙,可自寬解。賜我酒肉,我便去。」雨峰聞之,急入房相慰曰:「顧叟速去,當即祭叟。」病者曰:「外有錢塘袁某官,喧聒於門,我怖之,不能去。」又唶曰:「薛先生到門矣。其人良醫也,我當避之。」雨峰急出,拉余讓路,而一瓢果自外入。即告以故。一瓢大笑曰:「鬼既避我二人,請與公同入逐之。」遂入房。薛按脈,余帚掃牀前,一藥而愈。其年寶臣登第,果如所報之名次。

妖道乞魚

余姊夫王貢南,居杭州之橫河橋。晨出,遇道士於門,拱手曰:「乞公一魚。」貢南嗔曰:「汝出家人吃素,乃索魚肉耶?」曰:「木魚也。」貢南拒之。道士曰:「公吝於前,必悔於後。」遂去。是夜,聞落瓦聲。旦視之,瓦集於庭。次夜,衣服盡入廁圂中。

貢南乞符於張有虔秀才家。張曰:「我有二符,其價一賤一貴。賤者張之,可制之於旦夕;貴者張之,現神獲怪。」貢南取賤者歸,懸中堂。是夜,果安。越三日,又有老道士,形容古怪,來叩門,適貢南他適,次子後文出見。道士曰:「汝家日前為某道所苦,其人即我之弟子也。汝索救於符,不如索救於我。可囑汝父,明日到西湖之冷泉亭,大呼『鐵冠』三聲,我即至矣。否則,符且為鬼竊去。」貢南歸,後文告之。貢南侵晨至冷泉亭,大呼「鐵冠」數百聲,杳無應者。適錢塘令王嘉會路過,貢南攔輿,口訴原委。王疑其癡,大被詬辱。是夜,集家丁雄健者數人護守此符。五更,砉然有聲,符已不見。旦視之,几有巨人跡,長尺許。從此,每夜群鬼畢集,撞門擲碗。貢南大駭,以五十金重索符於張氏。懸後,鬼果寂然。

一日,王怒其長男後曾,將杖之。後曾逃,三日不歸。余姊泣不已。貢南親自尋求,見後曾徬徨於河,將溺焉,急拉上肩輿,其重倍他日。到家,兩眼瞪視,語喃喃不可辨。臥席下,忽驚呼曰:「要審!要審我即去。」貢南曰:「兒何去?我當偕去。」後曾起,具衣冠,跪符下,貢南與俱。貢南無所見,後曾見一神上坐,眉間三目,金面紅鬚,旁跪者皆渺小丈夫。神曰:「王某陽壽未終,爾何得以其有畏懼之心便惑之以死?」又曰:「爾等五方小吏,不受上清敕令,乃為妖道奴僕耶!」各謝罪,神予杖三十,鬼啾啾乞哀。視其臀,作青泥色。事畢,以靴腳踢後曾,如夢之初醒,汗浹於背。嗣後,家亦安寧。

屍行訴冤

常州西鄉有顧姓者,日暮郊行,借宿古廟。廟僧曰:「今晚為某家送殮,生徒盡行,廟中無人,君為我看廟。」顧允之,為閉廟門,吹燈臥。

至三鼓,有人撞門,聲甚厲。顧喝問:「何人?」外應曰:「沈定蘭也。」沈定蘭者,顧之舊交,已死十年之人也。顧大怖,不肯開。門外大呼曰:「爾無怖,我有事托君。若遲遲不開,我既為鬼,獨不能衝門而進乎?所以喚爾開門者,正以照常行事,存故人之情耳。」顧不得已為啟其鑰,砉然有聲,如人墜地。顧手忙眼顫,意欲舉燭。忽地上又大呼曰:「我非沈定蘭也。我乃東家新死李某,被奸婦毒死,故托名沈定蘭,求汝伸冤。」顧曰:「我非官府,冤何能伸?」鬼曰:「屍傷可驗。」問:「屍在何處?」曰:「燈至即見。但見燈,我便不能言矣。」

正匆遽間,外扣門者人聲甚眾,顧迎出,則群僧歸廟,各有駭色,曰:「正誦經送屍,屍隱不見,故各自罷歸。」顧告以故,同舉火照屍,有七竅流血者奄然在地。次日,同報有司,為理其冤。

沭陽洪氏獄

乾隆甲子,余宰沭陽。有淮安吳秀才者,館於洪氏。洪故村民,饒於財。吳挈一妻一子,居其外舍。洪氏主人偶饌先生並其子,妻獨居於室。夜二更返,妻被殺死,刀擲牆外,即先生家切菜刀也。余往驗屍,見婦人頸上三創,粥流喉外,為之慘然。根究兇手,無可蹤跡。洪家有奴洪安者,素以左手持物,而刀痕左重右輕,遂刑訊之。初即承認,既而訴:「為家主洪生某指使為奸,師母不遂,故殺之。生即吳之學徒也。」及訊洪生,則又以奴曾被笞,故仇誣耳。獄未具,余調江寧。後任魏公廷會,竟坐洪安,以狀上。臬司翁公藻嫌供情未確,均釋之,別緝正凶。十二年來,未得也。

丙子六月,余從弟鳳儀自沭陽來,道「有洪某者,係武生員,去年病死,屍柩未出,見夢於其妻曰:『某年某月奸殺吳先生婦者我也。漏網十餘載,今被冤魂訴於天。明午雷來擊棺,可速為我遷棺避之。』其妻驚覺,方議引輴之事,而棺前失火,並骨為灰燼矣。其餘草屋木器俱完好也。」余方愧身為縣令,婦冤不能雪,又加刑於無罪之人,深為作吏之累。然天報必遲至十年後,又不於其身而於其無知之骸骨,何耶?此等凶徒,其身已死,其鬼不靈,何以尚存精爽於夢寐而又自惜其軀殼者,何耶?

雷公被紿

南豐徵士趙黎村言:其祖某,為一鄉豪士。明季亂時,有匪類某,武斷鄉曲,慣為糾錢作社之事,窮氓苦之。趙為告官,逐散其黨。諸匪無所得,積怨者眾。趙有膂力,群匪不敢私報,每天陰雷起,則聚其妻孥,具豚蹄禱曰:「何不擊惡人趙某耶?」一日,趙方採花園中,見尖嘴毛人從空而下,響轟然,有硫黃氣。趙知雷公為匪所紿,手溺器擲之曰:「雷公!雷公!吾生五十年,從未見公之擊虎,而屢見公之擊牛也。欺善怕惡,何至於此!公能答我,雖枉死不恨。」雷噤不發聲,怒目閃閃,如有慚色。又為溺所污,竟墜田中,苦吼三日。其群匪唶曰:「吾累雷公!吾累雷公!」為設醮超度之,始去。

鬼冒名索祭

某侍衛好馳射,逐兔東直門。有翁蹲而汲水,馬逸不止,擠翁於井。某大懼,急奔歸家。是夜,即見此翁排闥入,罵云:「爾雖無心殺我,然見我落井,喚人救我,尚有活理,何乃忍心潛逃,竟歸家耶?」某無以答。翁即毀器坏戶,作祟不已。舉家跪求,為設齋醮。鬼曰:「無益也。欲我安寧,須刻木為主,寫我姓名於上,每日以豚蹄享我,當作祖宗待我,方饒汝。」如其言,祟為之止。自此,過東直門,必紆道而避此井。

後扈從聖駕,當過東直門,仍欲紆道走。其總管斥之曰:「倘上問汝何在,將何詞以對?況青天白日,千乘馬騎,何畏鬼耶?」某不得已,仍過井所,則見老翁宛然立井邊,奔前牽衣罵曰:「我今日尋著汝矣!汝前年馬衝我而不救,何忍心耶?」且詈且毆之。某驚遽哀懇曰:「我罪何辭,但翁已在我家受祭數年,曾面許寬我,何以又改前言?」翁更怒曰:「吾未死,何需汝祭?我雖為馬所衝,失腳落井,後有過者聞我呼救,登時曳出。爾何得疑我為鬼?」某大駭,即拉翁同至其家,共觀木主所書者,非其姓名。翁攘臂罵,取木主擲之,撒所供物於地。舉家惶愕,不解其故,聞空中有聲大笑而去。

鬼畏人拼命

介侍郎有族兄某,強悍,憎人言鬼神事。每所居,喜擇其素號不祥者而居之。過山東一旅店,人言西廂有怪,介大喜,開戶直入。坐至二鼓,瓦墜於梁。介罵曰:「若鬼耶,須擇吾屋上所無者而擲焉,吾方畏汝。」果墜一磨石。介又罵曰:「若厲鬼耶,須能碎吾之几,吾方畏汝。」則墜一巨石,碎几之半。介大怒,罵曰:「鬼狗奴!敢碎吾之首,吾方服汝!」起立擲冠於地,昂首而待。自此,寂然無聲,怪亦永斷矣。

天殼

渾天之說:天地如雞卵,卵中之黃白未分,是混沌也;卵中之黃白既分,是開闢也。人不能游於卵殼之外。則道家三十三天之說,終屬渺茫。秦中地厚,往往崩裂,全村皆陷。有衝起黑水者,有冒出煙火者,有裂而仍合者,惟所陷之人民家室,從無再出土者,亦不知何往矣。

順治三年,武威地陷。有董遇者,學煉形之術,能伏氣沉海中不死。全家遭此劫。九日後,竟一身自地下起,云:「初陷時,沉沉然。一日一夜,墜至於泉。其墜下之勢,似飛非飛,似暈非暈,頗為順適,猶與家人答問。一至於泉,則家口盡溺死,董伏氣入水底千餘丈,乃復乾燥,覺四面純黃色。已而漸明,下視蒼蒼然,有天在下。細聽之,人民雞犬之聲,因風而至。我意「此是天殼之外天也,得落第二層天宮固佳,即落在人家瓦上,豈不敬我為天上人耶?」因極力將身掙墜。為罡風所勒,兜卷空中,終不得下。俄而,有古衣冠人,長二丈餘,叱曰:「此兩天分界處,萬古神聖不破此關。汝何人,作此妄想?速趁地未合時,仍歸汝世界,否則大地一合百萬丈。汝能穿水,不能穿土,死矣!」語未畢,忽金光萬道,自遠而來,熱不可耐。古衣冠者撫其背曰:「速行!速行!日輪至矣!我且避去,汝血肉之身,不走,將熾為飛灰。」董聞之悚然,即運氣騰身而上。面目為水土所蝕,黑如焦炭;衣服、肌膚,黏結一片。逾月,始復人形,自稱「劫外叟」。余按《淮南子》曰:「溫帶之下,無血氣之倫。日輪所近,即溫帶矣。」

董賢為神

康熙間,從叔祖弓韜公為西安同知,求雨終南山。山側有古廟,中塑美少年,金貂龍袞,服飾如漢公侯。問道士何神,道士指為孫策。弓韜公以為孫策橫行江東,未嘗至長安。且以策才武,當有英銳之氣,而神狀妍媚如婦女,疑為邪神。會建修太白山龍王祠,意欲毀廟,拆其木瓦,移而用之。

是夕,夢神召見,曰:「余非孫郎,乃漢大司馬董聖卿也。我為王莽所害,死甚慘。上帝憐我無罪,雖居高位、蒙盛寵,而在朝未嘗害一士大夫,故封我為大郎神,管此方晴雨。」弓韜公知是董賢,記《賢傳》中有「美麗自喜」之語,諦視不已。神有不悅之色,曰:「汝毋為班固所欺也,固作《哀皇帝本紀》,既言帝病痿,不能生子,又安能幸我耶?此自相矛盾語也。我當日君臣相得,與帝同臥起,事實有之。武帝時,衛、霍兩將軍亦有此寵,不得以安陵龍陽見比。倖臣一星,原應天象,我亦何辭?但二千年冤案,須卿為我湔雪。」言未畢,有二鬼獠牙藍面者牽一囚至,年已老,頭禿而聲嘶,手捧一卷書。神指之曰:「此莽賊也,上帝以其罪惡滔天,貶入陰山,受毒蛇咀嚼久矣。今赦出,押至我所,司圂圊之事。有小過,輒以鐵鞭鞭之。」弓韜公問:「囚手挾何書?」神笑曰:「此賊一生信《周禮》,雖死,猶抱持不放。受鐵鞭時,猶以《周禮》護其背。」弓韜公就視之,果《周禮》也。上有「臣劉歆恭校」等字,不覺大笑,遂醒。

次日,捐俸百金,葺其廟,祀以少牢。又夢神來謝,且曰:「蒙君修廟,甚感高義!但無人配享我,未免血食太孤。我掾史朱栩,義士也,曾收葬我屍,為莽所殺。我感其恩,奏上帝,蔭其子浮,為光武皇帝大司空,君其留意。」弓韜公即塑朱公像於董公側,而兼塑一囚為王莽狀,跪階下。嗣後祈晴雨,無不立應。

三頭人

康熙時,吳逆為亂,道路斷絕。有湖州客張氏兄弟三人,在雲南逃歸,從蒙樂山之東步行十晝夜,遂迷失道,採木葉草根食之。晨行曠野,忽大風西來,如海潮江濤之聲。三人懼,登高丘望之,見一黑牛,身大於象,踉蹌而過,草木為之披靡。

暮,無投宿所,望前大樹下若有屋宇者。趨之,屋甚宏敞,中一丈夫走出,身長丈餘,頸上三頭。每作語,則三口齊響,清亮可辨,似中州人音。問三人何來,俱以實告。三頭人曰:「汝步行迷道,得毋饑乎?」三人拜謝。隨呼其妹為客煮飯,意頗慇懃。妹應聲來,亦三頭女子也。視張兄弟而笑語其兄曰:「此三君:其長者可長壽,其兩弟慮不免於難。」張兄弟飯畢,三頭丈夫折樹枝與之,曰:「以此映日影而行,可當指南車也。但此去所過廟宇,可住宿,不可撞其鐘鼓,須緊記之。」三人遂行。

次日,入亂山中,有古廟可憩。三人坐簷下,烏鴉群飛,來啄其頂。張怒,取石子擊之,誤觸廟中鐘,鏗然作聲。兩夜叉跳出,取其兩弟,擘而食之。又將及張,忽聞風濤聲,有大黑牛灕然而至,與兩夜叉角鬥。移時,夜叉敗走,張乃脫逃。行數十日,始得歸里。

水鬼帚

表弟張鴻業,寓秦淮潘姓河房。夏夜如廁,漏下三鼓,人聲已絕,月色大明。張愛月凴欄,聞水中砉然有聲,一人頭從水中出。張疑此時安得有泅水者,諦視之,眉目無有,黑身僵立,頸不能動,如木偶然。以石擲之,仍入於水。次日午後,有一男子溺死,方知現形者水鬼也,以此告同寓人。

有米客因言水鬼索命之奇:客少時販米嘉興,過黃泥溝,因淤泥太深,故騎水牛而過。行至半溝,有黑手出泥中,拉其腳。其人將腳縮上,黑手即拉牛腳,牛不得動。客大駭,呼路人共牽牛。牛不起,乃以火灸牛尾。牛不勝痛,盡力拔泥而起腹下有敝帚緊繫不解,腥穢難近。以杖擊之,聲啾啾然,滴下水皆黑血也。眾人用刀截帚下,取柴火焚之,臭經月才散。自此,黃泥溝不復溺人矣。米客有詩紀其事,云:「本欲牽人誤扯牛,何須懊悔哭啾啾?與君一把桑柴火,暗處陰謀明處休。」

羅剎鳥

雍正間,內城某為子娶媳,女家亦巨族,住沙河門外。新娘登轎,後騎從簇擁。過一古墓,有飆風從塚間出,繞花轎者數次。飛沙眯目,行人皆辟易,移時方定。頃之至婿家,轎停大廳上,嬪者揭簾扶新娘出。不料轎中復有一新娘掀幃自出,與先出者並肩立。眾驚視之,衣妝彩色,無一異者,莫辨真偽。扶入內室,翁姑相顧而駭,無可奈何,且行夫婦之禮。凡參天祭祖,謁見諸親,俱令新郎中立,兩新人左右之。新郎私念娶一得雙,大喜過望。夜闌,攜兩美同牀,僕婦侍女輩各歸寢室,翁姑亦就枕。忽聞新婦房中慘叫,披衣起,童僕婦女輩排闥入,則血淋漓滿地,新郎跌臥牀外,牀上一新娘仰臥血泊中,其一不知何往。張燈四照,樑上棲一大鳥,色灰黑而鉤喙巨爪如雪。眾喧呼奮擊,短兵不及。方議取弓矢長矛,鳥鼓翅作磔磔聲,目光如青磷,奪門飛去。新郎昏暈在地,云:「並坐移時,正思解衣就枕,忽左邊婦舉袖一揮,兩目睛被抉去矣,痛劇而絕,不知若何化鳥也。」再詢新婦,云:「郎叫絕時,兒驚問所以,渠已作怪鳥來啄兒目,兒亦頓時昏絕。」後療治數月,俱無恙,伉儷甚篤,而兩盲比目,可悲也。

正黃旗張君廣基為予述之如此。相傳墟墓間太陰,積屍之氣,久化為羅剎鳥,如灰鶴而大,能變幻作祟,好食人眼,亦藥叉、修羅、薜荔類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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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

烈傑太子

湖州烏程縣前有廟,神號「烈傑太子」。相傳:元末時,有勇少年糾鄉兵起義,與張士誠將戰死。土人哀之,為立廟。號「烈傑」者,以其勇烈而能為豪傑之意也。

乾隆四十二年,邑人陳某燒香廟中,染邪自縊。其兄名正中者,剛正士也,以為廟乃神靈所棲,不應居鬼祟,往詢。廟祝云:「今歲來進香者,先有二人縊死矣。」正中大怒,率家僮各持鋤械入廟,毀其神像。眾鄉人大駭,嘈嘈然以為得罪神明,將為鄰里禍,遂投牒縣中,控正中狂悖。正中具訴原委,且云:「『烈傑太子』四字,不見史傳,又不見志書,明係與五通神鬼相同,非正神也。今正中已將神像拆毀,致犯鄉鄰怒,情願出資將廟修好,另立關聖神像,為鄉鄰祈福。」縣令某嘉其詞正,批准允行,銷案。如是者兩月,廟頗平安。

忽孫姓家一女,年已將笄,染患邪病,目斜眉豎,自稱烈傑太子,「被惡人拆去神像,棲身無所,須與我酒食」等語。其家進奉稍遲,則此女自批其頰,哀號痛苦。女父往正中家咎之。正中大怒,持桃枝逕往女家,大呼而入,曰:「冤有頭,債有主,毀汝像者我也!我在此,汝不報仇,而欺人家小兒女,索詐酒食,何烈何傑?直是無恥小人。敢不速走!」女作驚懼聲曰:「紅臉惡人又來矣!我去!我去!」女登時甦醒。其父乃留正中住宿其家,女遂平安。正中偶然外出,鬼祟如故。於是正中與其父謀,擇里中年少者嫁之。自此怪絕,而病亦愈。

裘秀才

南昌裘秀才某,夏日乘涼,裸臥社公廟,歸家大病。其妻以為得罪社公,即具酒食、燒香紙,為秀才請罪。病果愈。妻命秀才往謝社公,秀才怒,反作牒呈燒向城隍廟,告社公詐渠酒食,憑勢為妖。燒十日後寂然,秀才更怒,又燒催呈,並責城隍神縱屬員貪贓,難享血食。是夜,夢城隍廟牆上貼一批條,云:「社公詐人酒食,有玷官箴,著革職。裘某不敬鬼神,多事好訟,發新建縣責三十板。」秀才醒,心懷狐疑,以為己乃南昌縣人,縱有責罰,不得在新建地方,夢未必驗。

未幾,天雨,雷擊社公廟,秀才心始憂之,不敢出門。月餘,江西巡撫阿公方入廟行香,為仇人持斧斲額,眾官齊集,查拿兇人。秀才以為奇事,急行觀探。新建令見其神色詫異,喝問:「何人?」秀才口吃吃不能道一字,身著長衫,又無頂帶。令怒,當街責三十板。畢,始稱:「我是秀才,且係裘司農本家。」令亦大悔,為薦豐城縣掌教。

摸龍阿太

杭州少宰姚公三辰,以外科醫術世其家。相傳:少宰之祖半夜採藥歸,過西溪,醉墜於澗。以手據石,滑軟有涎,旋即蠕蠕而動,驚以為蛇。少頃,負姚而上,兩目如燈,照見頭有鬚角;委地上,騰空去,始知乃龍也。兩手觸涎處,香數月不散;以之撮藥,應手而愈。子孫相傳,呼為「摸龍阿太」。又號曰「姚籃兒」,以其採藥持籃故也。每愈人病,不受謝。故孫位至二品,人以為陰德之報。

水仙殿

杭州學院臨考,諸廩生會集明倫堂,互保應試童生,號曰「保結」。廩生程某,在家侵晨起,肅衣冠出門。行二三里,仍還家閉戶坐,嚅嚅若與人語。家人怪之,不敢問。少頃又出,良久不歸。明倫堂待保童生到其家問信,家人愕然。方驚疑問,有箍桶匠扶之而歸,則衣服沾濕,面上塗抹青泥,目瞪不語。灌以薑汁,塗以硃砂,始作聲,曰:「我初出門,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,我便昏迷,隨之而行。其人云:『你到家收拾行李,與我同游水仙殿,何如?』我遂拉渠到家,將隨身鑰匙繫腰。同出湧金門,到西湖邊,見水面宮殿金碧輝煌,中有數美女豔妝歌舞。黑衣人指向余曰:『此水仙殿也。在此殿看美女與到明倫堂保童生,二事孰樂?』余曰:『此間樂。』遂挺身赴水。忽見白頭翁在後喝曰:『惡鬼迷人,勿往!勿往!』諦視之,乃亡父也。黑衣人遂與亡父互相歐擊。亡父幾不勝矣,適箍桶匠走來,如有熱風吹入水中者。黑衣人逃,水仙殿與亡父亦不見,故得回家。」

家人厚謝箍桶匠,兼問所以救之之故。匠曰:「是日也,湧金門內楊姓家喚我箍桶。行過西湖,天氣炎熱,望見地上遺傘一柄,欲往取之遮日。至傘邊,聞水中有屑索聲,方知有人陷水,扶之使起。而君家相公,埋頭欲沉,堅持許久,才得脫歸。」其妻曰:「人乃未死之鬼也,鬼乃已死之人也。人不強鬼以為人,而鬼好強人以為鬼,何耶?」忽空中應聲曰:「我亦生員讀書者也。書云:『夫仁者: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。』我等為鬼者,己欲溺而溺人,己欲縊而縊人,有何不可耶?」言畢,大笑而去。

火燒鹽船一案

乾隆丁亥,鎮江修城隍廟。董其事者,有嚴、高、呂三姓,設簿勸化。一日早雨,有婦人肩輿來,袖中出銀一封,交嚴曰:「此修廟銀五十兩,拜煩登簿。」嚴請姓氏府居,以便登記。婦曰:「些微小善,何必留名!煩記明銀數便了。」語畢,去。高、呂二人至,嚴述其故,並商何以登寫。呂笑曰:「登簿何為?趁此無人知覺,三人派分,似亦無害。」高曰:「善。」嚴以為非理,急止之。二人不聽,嚴無奈何,去。高、呂將銀對分。及工竣,此事惟嚴一人知之。越八年,乙未,高死;丙申,呂繼亡。嚴未嘗與人談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