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九回 邵禮懷認懷認供結案 華國祥投縣呼冤
卻說狄公見邵禮懷不肯招認,仍命收入監內,隨即差馬榮到六媦[,提孔萬德到案。馬榮領命去後,次日將胡德並王仇氏一乾原告,與孔萬德一同進城。狄公隨即升堂,先帶孔萬德問到:「本縣為你這命案,費了許多周折,始將凶手緝獲。惟是他忍苦挨刑,堅不吐實,以此難以定案,但此人果否是正凶不是,此時也不能遽定,特提汝前來。究竟當日那姓邵同姓徐兩人,到你店中投宿時,你應該與他見過面了,規模形像,諒皆曉得。這姓邵的約有多大年紀,身材長短,你且供來。」孔萬德聽了這話,戰戰兢兢地稟道:「此事已隔有數日,雖十分記憶不清,但他身形年貌,卻還記得。此人約有三十上下的年紀,中等身材,黑面長瘦。最記得一件,那天晚間,令小人的夥計出去沽酒回來,在燈光之下,見他飲食,他口中牙齒,好像是黑色。大人昨日公差,將他緝獲來案,小人並不知道在先,又未與他見,並非有意誤栽,請大人提出,當堂驗看。如果是個黑齒,這人不必問供,那是一定無疑了。且小人還記得了那形樣,一看未有不知的。」狄公見他指出實在證據,暗說:「天下事,可以謊說的,這牙齒是他生成的樣子,且將他提出看視。」
當時在堂上,標了監簽,禁子提牌,將邵禮懷帶到案前,當中跪下。狄公道:「你這廝昨日苦苦不肯招認,今有一人在此,你可認得他麼?」說著用手指著孔萬德令他記識。邵禮懷一驚,復又心頭一橫,道:「你與我未曾識面,何故串通趙萬全挾仇害我?」孔萬德不等他說完,一見了面,不禁放聲哭道:「邵客人你害得我好苦呀!老漢在六媦[開設有數十年客店,來往客人,無不信實,被你害了這事,幾乎送了性命。不是這青天太爺,哪媮棶Q活麼?當時進店時節,可是你命我接那包裹的,晚間又飲酒的麼。次日天明,給我房錢,皆是你一人乾的,臨走又招呼我開門。哪知你心地不良,出了鎮門,就將那徐相公害死。一個不足,又添上一個車夫。我看你不必抵賴了,這青天太爺,也不知斷了許多疑難案件,你想搪塞,也是徒然。」後向狄公道:「小人方才說他牙齒是黑色,請太爺看視,他還從哪媗G白!」狄公聽了此言,抬頭將邵禮懷一望,果與他所說無疑,當時拍案叫道:「你這狗頭,分明確有證據,還敢如此亂言,不用重刑,諒難定案。」隨即命左右取了一條鐵索,用火燒得飛紅,在丹墀下鋪好,左右兩人將凶犯提起,走到下面,將磕膝露出,對定那通紅的練子納了跪下。只聽「哎喲」一聲,一陣清煙,癡癡地作響,真是痛入骨髓,把個邵禮懷早已昏迷過去,再將他兩腿一望,皮肉已是焦枯,腥味四起。只見執刑的差役將火爐移到階下,命人取過一碗酒醋,向爐中一潑,登時醋煙四起,透入腦門。約有半盞茶時,邵禮懷沉吟一聲,漸漸地甦醒。
狄公道:「你是招與不招?若再遲延,本縣就另換了刑法了。」邵禮懷到了此時,實是受刑不過,只得向上稟道:「小人自幼在湖州縣行生理,每年在此坐莊,只因去年結識了一個女人,花費了許多本錢,回鄉之後,負債累累。今年有一徐姓小官,名叫光啟,也是當地的同行,約同到此買賣。小人見他有二三百金現銀外,七八百兩絲貨,不覺陡起歹意,想將他治死,得了錢財,與這婦女安居樂業。一路之間雖有此意,只是未逢其便。這日路過治下六媦[地方,見該處行人尚少,因此投在孔家客店。晚間用酒將他灌醉,次日五更動身,彼時他還未醒,勉強催他行路,走出了鎮門,背後一刀,將他砍倒。正擬取他身邊銀兩,突來過路的車夫,瞥眼看見,說我攔街劫盜,當時就欲聲張。小人惟恐驚動民居,也就將他砍死,得了他的車輛,推著包裹物件,得路奔逃。誰知心下越走越怕,過了兩站路程,卻巧遇了這趙萬全,謊言請他售貨,得了他幾百銀子,將車子與他推載。此皆小人一派實供,小人情知罪重,只求大人開恩。我尚有老母!」狄公冷笑道:「你還記得念著家鄉,徐光啟難到沒有老小嗎?」說著命那刑房,錄了口供,入監羈禁,以便申詳上憲。當時書役,將口供錄好,高聲誦念一遍,命邵禮懷蓋了指印,收下監牢。
狄公方要退堂,忽然衙前一片哭聲,許多婦女男幼,揪著二十四五歲的後生,由頭門喊起,直叫伸冤,後面跟著個四五十歲的婦人,哭得更是悲苦。見狄公正坐堂,當時一齊跪下案前,各人哭訴。狄公不解其意,只得令趙萬全先行退下,然後向值差言道:「你去問這乾人,為何而來,不許多人,單叫原告上來問話。其餘暫且退下,免得審聽不清。」值日差領命,將一群人推到班房外面,將狄公吩咐的話說了一遍,當時有兩個原告,跟他進來。狄公向下一望;一個中年婦人,一個是白發老者,兩人到了案前,左右分開跪下。狄公問到:「汝兩人是何姓名,有什麼冤抑,前來扭控?」只聽那婦人先開口道:「小婦人姓李,娘家王氏,丈夫名喚在工,本是縣學增生,只因早年已亡故,小婦人苦守柏舟,食貧茹苦。膝下只有一女,名喚黎姑,今年十九歲,去年經同邑史清來為媒,聘本地孝廉華國祥之子文俊為妻,前日彩輿吉日,甫詠於歸,未及三朝,昨日忽然身死。小婦人得信,如同天塌一般,趕著前去觀望,哪知我女兒全身青腫,七孔流血,眼見身死不明,為他家謀害。可憐小婦人,只此一女,滿望半子收成,似此苦楚,求青天伸雪呢!」說畢放聲大哭,在堂下亂滾不止。狄公忙命媒婆,將她扶起,然後向那老者問道:「你這人可是華國祥麼?」老者稟道:「便是國祥。」狄公道:「佳兒佳婦,本是人生樂事,為何娶媳三朝,即行謀害?還是汝等翁姑凌虐,抑是汝家教不嚴,兒子做出這非禮之事?從實供來,本縣好前去登場相驗。」
狄公還未說畢,國祥已是淚流滿面,說道:「舉人乃詩禮之家,豈敢肆行凌虐。兒子文俊,雖未功名上達,也是應試的童生,而且新婚燕爾夫婦和諧,何忍下此毒手!只因前日佳期,晚間兒媳交拜之後,那時正賓客盈堂,有許多少年親友,欲鬧新房,舉人因他們取笑之事,不便過於相阻。誰知內中有一胡作賓,乃是縣學生員,與小兒同窗契友,平日最喜嬉戲,當時見兒媳有幾分姿色,生了妒忌之心,評腳論頭,鬧個不了。舉人見夜靜更深,恐誤了古時,便請他們到書房飲酒,無奈眾人異口同聲,定欲在新房取鬧。後來有人轉圓,命新人飲酒三杯,以此討饒。眾人俱已首肯,惟他執意不從,後來舉人怒斥他幾句,他就老羞成怒,說取鬧新房,金吾不禁,你這老頭似此可惱,三朝內定叫你知我的利害便了。眾人當時以為他是戲言,次日並復行請酒,誰料他心地窄狹,懷恨前仇,不知怎樣,將毒藥放在新房茶壺堶情A昨晚文俊幸而未曾飲喝,故而未曾同死,媳婦不知何時飲茶,服下毒藥,未及三鼓,便腹痛非常,登時合家起身看視,連忙請醫來救,約有四鼓,一命嗚呼。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,竟為這胡作賓害死。舉人身列縉紳,遽遭此禍,務求父臺伸雪。」說著也是痛哭不止。
狄公聽他們各執一詞,乃道:「據你兩造所言,這命案名是胡作賓肇禍,此人但不知可曾逃逸?」華國祥道:「現已扭稟來轅,在衙前伺候。」狄公當時命帶胡作賓到案,一聲傳命,早見儀門外也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,領著一個後生,哭喊連聲,到案跪下。狄公問道:「你就是胡作賓麼?」下面答道:「生員是胡作賓。」狄公向他高聲喝道:「還虧你自稱生員,你既身列膠癢,豈不達周公之事,冠婚喪祭,事有定義,為何越分而行,無禮取鬧?華文俊又與你同窗契友,夫婦乃人之大倫,為何見美生嫌,因嫌生妒,暗中遺害?人命關天,看你這一領青衫,也是辜負了。今日他兩造具控,本縣明察如神,汝當日為何起意,如何下毒,從速供來。本縣或可略分言情,從輕擬罪,若為你是贊門秀士,恃為護符,不能得刑拷問,就那是自尋苦惱了。莫說本縣也是科第出身,十載寒窗,做了這地方官宰,即是那不肖貪婪之子,遇了這重大的案件,也有個國法人情,不容袒護,而且本縣是言出法隨的麼!」狄公說了一番,不知胡作賓如可,且看下回分解。
第二○回 胡秀士戲言召禍 狄縣令度情審案
卻說狄公將胡作賓申斥一番,命他從實供來,只見他含淚供言,匐伏在地,口稱:「父臺暫息雷霆,容生員細稟。前日鬧房之事,雖有生員從中取鬧,也不過少年豪氣,隨眾笑言。那時諸親友在他家中,不下有三四十人,生員見華國祥獨不與旁人求免,惟向我一人攔阻,因恐當時便允,掃眾人之興,是以未答應。誰知忽然長者面斥生員,因一時面面相窺,遭其駁斥,似乎難以為情,因此無意說了一句戲言,教他三日內防備,不知借此轉圓之法。而且次日,華國祥復設酒相請,即有嫌隙,已言歸於好,豈肯為此不法之事,謀毒人命。生員身列士林,豈不知國法昭彰,疏而不漏,況家中現有老母妻兒,皆賴生員舌耕度日,何忍作此非禮之事,累及一家?如謂生員有妒忌之心,他人妻室雖妒,亦何濟於事?即使妒忌,應該謀佔謀奸,方是不法的人奸計,斷不至將她毒死。若說生員不應嬉戲,越禮犯規,生員受責無辭,若說生員謀害人命,生員是冤枉。求父臺還要明察。」說畢,那個婦人直是叩頭呼冤,痛苦不已。狄公問她兩句,乃是胡作賓的母親,自幼孀居,撫養這兒子成立,今因戲言,遭了這橫事,深怕在堂上受苦,因此同來,求太爺體察。
狄公聽了三人言詞,心下狐疑不定,暗道:「華李兩家見女兒身死,自然是情急具控,惟是牽涉這胡作賓在內,說他因妒謀害,這事大有疑惑。莫說從來鬧新房之人,斷無害新人性命之理,即以他為人論,那種風度儒雅,不是謀害命的人,而且他方才所稟的言詞,甚是入情入理。此事倒不可造次,誤信供詞。」停了一晌,乃問李王氏道:「你女兒出嫁,未及三朝,遽爾身死,雖則身死不明,據華國祥所言,也非他家所害;若因鬧新房所見,胡作賓下毒傷人,這是何人為憑?本縣也不能聽一面之詞,信為定讞。汝等姑且退回具稟補詞,明日親臨相驗,那時方辨得真假。胡作賓無端起鬨,指為禍首,著發看管,明日驗畢再核。」李王氏本是世家婦女,知道公門的規矩,理應驗後拷供,當時與國祥退下堂來,乘轎回去,專等明日相驗。惟有胡作賓的母親趙氏,見兒子發交縣學,不由得一陣心酸,嚎陶大哭,無奈是本官吩咐的,直待望他走去,方才回家。預備臨場判白,這也不在話下。
但說華國祥回家之後,知道相驗之事,閒人擁擠,只得含著眼淚,命人將聽堂及前後的物件搬運一空,新房門前搭了蘆席,雖知房屋遭其損壞,無奈這案情重大,不得不如此辦法。所幸他尚是一榜人員,地方上差役不敢羅??,當時忙了一夜,惟有他兒子見了這個美貌嬌妻,兩夜恩情,忽遭大故,直哭得死去活來。李王氏痛女情深,也是前來痛哭,這一場禍事真叫神鬼不安。
到了次日,當坊地甲,先同值日差前來布置,在庭前設了公案,將屏門大開,以便在上房院落驗屍,好與公案相對,所有那動用物件,無不各式齊全。華國祥當時又請了一妥實的親戚備了一口棺木,以及裝殮的服飾,預備驗後收屍。各事辦畢,已到巳正時候。只聽門外鑼聲響亮,知是狄公登場,華國祥趕急具了衣冠,同兒子出去迎接。李王氏也就哭向後堂。狄公在福祠下轎,步入廳前,國祥邀了坐下,家人送上茶來。文俊上前叩禮已畢,狄公知是他兒子,上下打量了一番,也是個讀書儒雅的士子,心下實實委決不下,只得向他問道:「你妻子到家,甫經三天,你前晚是何時進房的呢?進房之時,她是若何模樣,隨後何以知茶壺有毒,他誤服身亡?」文俊道:「童生因喜期請親前來拜賀,因奉家父之命,往各家走謝。一路回來,已是身子困倦,適值家中補請眾客,復命之後,不得不與周旋。客散之後,已是時交二鼓,當即又至父母膝前,稍事定省,然後方至房中。彼時妻子正在床沿下面坐,見童生回來,特命伴姑倒了兩杯濃茶,彼此飲吃,童生因酒後,已在書房同父母房中飲過,故而未曾入口。妻子即將那一杯吃下,然後入寢。不料時交三鼓,童生正要熟睡,聽她隱隱的呼痛,童生方疑她是積寒所致,誰知越痛越緊,叫喊不止,正欲命人請醫生,到了四鼓之時,已是魂歸地下。後來追本尋源,方知她腹痛的原由,乃是吃茶所致,隨將茶壺看視,已變成赤黑的顏色,豈非下毒所致?」狄公道:「照此說來,那胡作賓前日吵鬧之時,可曾進房麼?」文俊道:「童生午前即出門謝客,未能知悉。」華國祥隨即說道:「此人是午前與大眾進房的。」狄公道:「既是午前進房的,這茶壺設於何地,午後你媳婦可曾吃茶麼,泡茶又是誰人?」華國祥被狄公問了這兩句,一時反回答不來,直急得跌足哭道:「舉人早知道有這禍事,那時就各事留心了。且是新娶的媳婦,這瑣屑事,也不必過問,哪堛器D的清楚?總之這胡作賓素來嬉戲,前日一天,也是時出時進的,他有心毒害,自然不把人看見了。況他至二更時候,方與眾人回去,難保午後燈前背人下毒。這是但求父臺拷問他,自然招認了。」狄公道:「此事非比兒戲,人命重案,豈可據一己偏見,深信不疑。即今胡作賓素來嬉戲,這兩日有伴姑在旁,他亦豈能下手。這事另有別故,且請將伴站交出,讓本縣問她一問。」
華國祥見他代胡作賓辯駁,疑他有心袒護,不禁作急起來,說道:「父臺乃民之父母,居官食祿,理合為民伸冤,難道舉人有心牽害這胡作賓不成?即如父臺所言,不定是他毒害,就此含糊了事麼?舉人身尚在縉紳,出了這案,尚且如此怠慢,那百姓豈不是冤沉海底麼?若照這樣,平日也盡是虛名了。」狄公見他說起渾話,因他是苦家,當時也不便發作,只得說道:「本縣也不是不辦這案,此時追尋,正為代你媳婦伸冤的意思。若聽你一面之詞。將胡作賓問抵,設若他也是個冤枉,又誰人代他伸這冤呢?凡事具有個理解,而此時尚未間驗,何以就如此焦急。這伴姑本縣是要訊問的。」當時命差役入內提人。華國祥被他一番話,也是無言可對,只得聽他所為。轉眼之間,伴姑已俯伏在地。
狄公道:「你便是伴姑麼?還是李府陪嫁過來,還是此地年老僕婦?連日新房堶悼X入人多,你為何不小心照應呢?」那婦人見狄公一派惡言厲聲的話,嚇得戰戰兢兢,低頭稟道:「老奴姓高,娘家陳氏,自幼蒙李夫人恩典,叫留養在家,作為婢女。後來蒙恩發嫁,與高起為妻,歷來夫婦皆在李家為役。近來因老夫人與老爺相繼物故,夫人以小姐出嫁,見老奴是個舊僕,特命前來為伴,不意前晚即出了這禍事了。小姐身死不明,叩求太爺將胡作賓拷問。」狄公初時疑惑是伴始作弊,因她是貼身的用人,又恐是華國祥嫌貧愛富,另有別項情事,命伴始從中暗害,故立意要提伴始審問。此時聽她所說,乃是李家的舊僕人,而且是她攜著大的小姐,斷無忽然毒害之理,心下反沒了主意,只得向她問道:「你既由李府陪嫁過來,這連日泡茶取水,皆是汝一人照應的了。臨晚那茶壺,是何時泡的呢?」高陳氏道:「午後泡了一次,上燈以後,又泡了一次,夜間所吃,是第二次泡的。」狄公又道:「泡茶之後,你可離房沒有,那時書房曾開酒席?」伴姑道:「老奴就吃夜飯出來一次,餘下並未出來。那時書房酒席,姑少爺同胡少爺,也在那埵Y酒。但是胡少爺認真晚間忿忿而走,且說了恨言,這藥肯定是他下的。」狄公道:「據你說來,也不過是疑猜的意思,但問你午後所泡的一壺可有人吃麼?」伴姑想了一會,也是記憶不清,狄公只得入內相驗屍骸。不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