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八九回
餘化龍泄機佟家塢 眾差官臥底邪教中
話說馬玉龍、石鑄、勝官保三人來至後面的屋中,正值飛雲、清風等同一老道說話。石鑄一看這老道,原來就是由葵花觀逃走的惡法師馬道元。
他自葵花觀逃走,來到這裡,將本廟的老道害死,就在這廟中存身。飛雲等人由臥龍湖逃走,清風就要奔慶陽府。飛雲說:「暫且莫忙,就在附近的地方歇兩天,等彭大人動身後,我們再走,如碰著他,遇見辦差官員,豈不被獲遭擒。」清風說:「好,我們奔玄真觀,聽說馬道元在那裡。」眾賊這才來到玄真觀,與馬道元同在一處。頭天晚上,來了三個賊人,在這廟裡投宿,乃是鳳凰山一百單八鳥之內的賊人,約飛雲眾人上佟家塢,飛雲眾人不去。這三個人走後,飛雲想要回京都。清風說:「不好,京都人煙稠密,我等身皆背重案,依我之見,還是奔慶陽府找我師父去,即使有人去找我師父,也不怕他。」
飛雲說:「別忙,住兩天再說。」
今天馬玉龍等人進來,小童進去一說,飛雲出來探明,向眾人說:「可了不得,來的這三個人,都是你我的對頭。」馬道元說:「不要緊,回頭留他們吃酒。」便告訴小童,要話中引話,別叫他們走了,留下他們吃酒。小童故此出來說閒話,留
下眾人吃齋,這才把迷魂酒端出來,沒灌成人家,馬玉龍倒把他灌了。
石鑄等三人來到後面,聽見是對頭冤家飛雲、清風和焦家二鬼。石鑄在外面一嚷,馬道元由裡面躥出來,擺刀撲奔石鑄。
馬玉龍趕過去就是一劍,馬道元閃身來奔馬玉龍,三五個照面,就被馬玉龍一劍把刀削斷。馬道元往圈外跳去,被勝官保一龍頭桿棒打倒,石鑄過去按住捆上。馬道元只是瞑目受死,一語不發。馬玉龍再往屋內一瞧,飛雲等都已不見,由後窗戶逃走了。
馬玉龍再上房一瞧,蹤跡不見,這才說:「我們將馬道元帶走吧!那幾個賊人跑了,山路崎嶇,也不必追了。」石鑄說:「既然瞧見了,總要去追,昨天聖上還降諭旨,捉拿飛雲,今天要把他拿住,也是一件驚天動地之功。」馬玉龍說:「無奈賊人已跑遠了,不見蹤跡,你我不是枉用心機嗎?」再一找,連道童也跑了。石鑄只得把馬道元背起,三個人離了玄真觀,逕回潼關。
天光大亮,來到公館,正遇大人派徐勝做監斬官,押解水龍神馬玉山出斬。石鑄進去面稟:「現在拿住馬道元,他前在葵花觀陷害差官,今又窩藏飛雲等人。」大人說:「自我頭次下河南,他在圓通觀就身背命案數條,早應身受國法,帶他上來!」大人看了一看,也不訊問,吩咐隨馬玉山一同就地正法。
左右將馬道元綁上,押解市口,老道破口大罵。殺完了賊人,大眾回來了。大人問道:「你們出去查訪九頭獅子印,可有下落?」眾人回說:「並無蹤跡,實不知被哪路賊人盜去。」
大人派眾差官一連查訪多天,並無下落。大人心想,再查訪不著,遞上復奏折子,就要起身。
這天,只見有人進來稟報說:「外面有一位餘化龍,來找馬
玉龍馬大爺。」馬玉龍一聽岳父來了,趕快出來迎接。來到外面,見餘化龍騎著花驢,一概新鮮,過去行禮說:「岳父從哪裡來的?」叫聽差的人把驢接過去,拉在馬廄喂上。把餘化龍讓進公館,眾人過來見禮,還有不曾見過的,都給引見了。馬玉龍說:「岳父來此有公幹麼?」餘化龍說:「有一機密大事,我特來稟見欽差大人。姑老爺,這件事我給你辦好,雖不能保你封侯封王,也能官居極品,名揚天下。我得面見大人再說。」
馬玉龍說:「有甚大事,可以對我先說說。」餘化龍說:「這是萬年不遇的巧機會。」馬玉龍說:「既然如此,你老人家在此少待,我去稟見大人。」
馬玉龍直奔上房,給大人請安,說:「現有我岳父餘化龍來求見大人,說有機密大事。」大人說:「請進來吧。」馬玉龍來到配房,說:「欽差大人有請了。」餘化龍說:「這幾天,你們大家都急了吧?」馬玉龍說:「急什麼?」餘化龍說:「皇上丟了九頭獅子印,你們不著急嗎?」馬玉龍說:「現在我們尋找十幾天了,並無下落,既是你老人家知道更好。」餘化龍說:「我一時半時也說不完,見了欽差大人再說吧。」馬玉龍在前頭帶路,餘化龍跟隨著來到上房。大人正在椅子上坐定,餘化龍過去行禮,大人吩咐看座。彭福搬來凳子,擺在一旁。他是一個民人,大人給的這臉面不小。
餘化龍告了座,說:「欽差大人在上,草民來此非為別故,因有一件大事,要在大人台前告稟。」大人說:「餘義士有什麼事,只管請講,不必這樣吞吐。」餘化龍說:「在潼關西北,離此有一百八十里路,山內有一佟家塢,那裡住著一家財主,姓佟,人稱佟百萬,家有千頃之地,買賣無數,他家山內還開有金礦,由此得了無數的富貴。我與這佟家塢的莊主是結義的兄弟,佟百萬倒是本分人,由舉人報捐皇上家銀錢,皇上賞給金
陵建昌道,在外做官。他有四個兒子,叫金柱、玉柱、鎖柱、寶柱,在佟家塢方圓二百里地之內,都是他一家的買賣房屋,還修了二十里地的城池,均歸他佟家所轄。他有一個師父,叫人和教主、化地無形的白練祖,在四川峨眉山上練氣,這個老道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前知五百年,後知五百年,能呼風喚雨,撒豆成兵,他立了一個教,名為天地會八卦教,在家中設立了招賢館。白練祖又從江西信州萃聚峰請來他的兩個師兄:大師兄叫天文教主張宏富,二師兄叫地理教主袁智乾,在佟家塢立了三教堂,收了五百徒弟,分散到普天之下,給他勸教。
內中有東西南北的都會總,分掌四面。前者給我寫信,也請我入教,因知道我跟他父親結義,封我一字並肩王,佟金柱他自立為開天中正王。民子想:我要一入伙,就算反叛,因此就沒有回信。他自起意造反,又給他父親寫了一封信去,佟百萬一見,又氣又怕,就病倒了。他病得十分沉重,就在江南買了七八塊墳地,又告訴他妻子買七八口棺木,一死之後,在各墳地各埋一口,恐怕他兒子造反被刨墳,果然未及一月就死了。他妻子尹氏,還有一女叫佟金鳳,由南邊回來,由我臥龍湖經過,給我帶了許多土產,並說佟金鳳已死在半路,甚是煩悶,要約我入伙,把我女兒餘金鳳過繼他為女兒。他等定於七月十五日挑選兵馬大元帥。我想約我們姑老爺設法定計,捉拿這一伙反賊,一則為國家除害,一則為眾位立功,豈不兩全其美,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?」大人一聽此言,說:「那九頭獅子印,莫非落在佟家塢麼?」餘化龍說:「大人要問,內中還有一段隱情。」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第一九○回馬玉龍改名詐降 謝自成奉令查店
話說餘化龍聽大人問起九頭獅子印的事情,便說:「只因那佟家塢要選一位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,原來在招賢館有佟金柱知己的幾個賊人,內中有一個姓楊名坤,人稱白猴,此人偷盜甚能,就在佟金柱跟前說下大話,要到京都盜取九頭獅子印。他帶了兩個賊人前去,一個叫抄水燕子石鐸,一個叫燕翅子劉華。這三個賊人到了北京城,有二十餘日,竟將九頭獅子印盜出來,打算掛兵馬大元帥時就用此印。我聽見這個消息,打算明天先同我女兒,隨佟百萬之妻尹氏去佟家塢。我一去就是一字並肩王,讓我們姑老爺同公館的辦差官先去幾位,若能搶得這個兵權到手,就好破賊。」大人一聽,說:「此事如果是真的,本閣必要專折奏明聖上,保舉老義士做官。」餘化龍說:「民子並不願意出世為官,我得的功,給我姑老爺,只求大人提拔栽培。」大人說:「老義士,你先請吧,我一定派人到佟家塢臥底。」
餘化龍回身來到配房,說:「姑老爺,你們去時,如不換衣服,不得進佟家塢的邊界。」馬玉龍就問:「天地會八卦教是什麼打扮呢?」餘化龍說:「天地會中的打扮,也不從古,也不從今,裡面的武將,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,有的勒金抹額,
有的勒銀抹額,身穿白緞箭袖袍,都是青緞靴,紮白花,各以白鵝翎為記。他們說話不離本,出手先見三反搭、二紐扣,背後係金錢。他們教中人,全是這樣打扮。你們要去,須要更改姓名,扮著天地會的式樣。」馬玉龍說:「是了,你老人家請吧,五天之內我們必到。」餘化龍告辭,大家送出公館以外。
馬玉龍回來問道,「上佟家塢臥底,誰人跟我同去?」花槍太保劉得猛、黃面金剛孔壽、白面秀士趙勇三個人說:「算著我們。」花刀太保劉得勇、紀逢春說:「算著我們。」武杰說:「算著我。」連石鑄、勝官保等八個人都願去。回明了大人,每人賞給二十兩銀子置辦服色。傻小子紀逢春拿了二十兩銀子就問:「我置辦什麼服色?」馬玉龍說:「天地會以白為主,靴子要紮白花,腰纏白綾。」
紀逢春一聽,轉身向外走去,一出公館,就碰見出殯的,過去把喪家攔住說:「咳!你等慢走,把你這身衣服賣給我,連你這帽子和手裡拿的棒都賣給我。」喪家說:「你家誰人死了?」紀逢春說:「你胡說,老爺當耍的?這是差事,我給你二十兩銀子,你願賣不願賣?」喪家一想:「已經到墳地了,這孝衣只值一兩銀子,為何不賣,得著二十兩銀子,也好還虧空。」便說:「我賣給你。」說著話,把孝衣孝帽脫下來,連幡遞給紀逢春。紀逢春把二十兩銀子給了喪家,隨即穿上孝衣,帶上孝帽,拿幡進了公館,一直來到上房。大人正在看書,紀逢春說:「大人你瞧瞧,好不好?」大人一見,氣往上衝,公館衙門本來最忌穿白,便叫當差的把他趕了出去。紀逢春來到差官房,眾人一瞧,全不悅了。武杰說:「混帳東西,誰死了?
你還不磕頭。」紀逢春說:「你們叫我穿白的,現在又來說我。」
馬玉龍說:「你這不對,你把幡撕了吧!」紀逢春瞧人家貼白太陽膏,他便把幡撕成白布餅,貼在天靈蓋上,又把孝袍撕了,
另換衣服,係了一條白帶。
次日眾人騎馬,紀逢春仍騎玉聖庵得來的那匹白驢,大眾起身出了公館,順大路直奔佟家塢。頭一天住在半路,第二天正午就來到佟家塢邊界。眾人進了山口一瞧,另換一番天地,所有住戶的門口,也有畫白八卦的,也有畫黑八卦的,也有畫白圈的,不知道是些什麼暗記?馬玉龍都留神記在心中。
日色西斜之時,來到佟家塢城裡,住在東關客店。這店坐北朝南,內中房子不少,字號「天成客棧」。眾人下了馬,小伙計過來說:「你們諸位都是來下場的嗎?幾位就住上房吧。」
眾人進了屋中,石鑄說:「這武場可全是佟家塢的人,還是有外來的人?」小伙計說:「哪裡人都有,可都是我們教中人。
上一個月,從華縣、延津縣、山東白蓮池、蘇州太湖、直隸北京來的不少,個個等著得這元帥呢!今天你們幾位來巧了,我們這一百多間房子,原先都已住滿,這上房先住著紅毛太歲郭明、白面狼呂壽、烏雲豹張鼎、病二郎呂福。他們在這店住了一個月,佟家塢的王爺今天剛請了去,打了公館,上房這才空出來,你們幾位就住了吧。」馬玉龍說:「很好,你去倒壺茶來。」小伙計轉身出去,工夫不大,端上茶來說:「你們幾位會總貴姓?」馬玉龍說:「我姓馬名士杰,你問我名姓做什麼?」
小伙計說:「晚上我們得上店簿,上巡捕所去回稟,那巡捕所的兩位會總,專查各店的住客,怕有不是我們的教中人,來打探機密事。會總爺要查問是哪路的人,必有哪路會總爺的信,不然也掛不上號,也不能進場。」馬玉龍心想:「我們沒有信,也不知岳父他老人家來了沒有?」自己正在思想,店家拿出花名冊,頭一名就寫了馬士杰。勝官保改名關保。一問紀逢春,傻小子說:「我叫紀鬮兒。」石鑄說:「我叫石柱兒。」眾人都按名字寫下去。
店家走後,馬玉龍要了一桌酒,九個人同桌吃酒。又告訴伙計:「你下去吧,叫你再來。」石鑄一看這席,雞鴨魚肉,乾鮮果品俱備,甚是不錯,說:「馬賢弟!你我這樣的人物,總是走南闖北,竟不知此處有這樣的反叛!」馬玉龍說:「店中悄言,這裡全是他們的人,諸事都要小心才是。」石鑄說:「這個自然,我也知道有此一說。」眾人推杯換盞,吃到月上花梢,店中人便來回伺候。
天有初更之時,忽聽得外面馬蹄奔騰,人聲吶喊。石鑄等人聽見就是一愣,都出了上房,往外一看,只見店門大開,由外面進來有五十名八卦教的兵丁,各執刀槍棍棒。為首的兩個人,一高一矮,高的頭戴三角白綾巾,勒著金抹額,二龍鬥寶,插著白鵝翎,身穿白緞子箭袖袍,上繡黑牡丹花,腰繫絲縧,足下青緞靴子,紮著白花,手執鐵棍;下首矮小身子的那個,也是這樣打扮,五短身材,紫臉膛,手使一對虯龍棍,帶來了五十名兵丁,直奔上房而來,把馬玉龍等人嚇了一跳。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