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公案 第二四九回

第二四九回

送差官指引迷途 觀演武又惹是非

話說紀逢春站在牆外看那女子的棍法,見她一棍幾乎把男子打倒,不覺失聲叫好。裡面兩人往外一瞧,見圍牆外站著七八個人,便吩咐孩兒們各拿兵刃,捉拿這幾個無知的小輩。圍牆北邊是大門,那一男一女帶著七八個人繞出來,瓦截住眾人的去路。武國興借著燈光一瞧,說:「傻小子,你瞧熱鬧,又叫的甚麼好,真是惹事。你瞧瞧看,他們來把你拿住,就要你的狗命。」眾人都有兵刃,也不理論,借著燈光一看,見這個男子有二十多歲,身高八尺,黑臉膛,身穿青洋縐褲褂,薄底鞋子,手中擎著木棍,分量很重;那女子有十八九歲,長得面似桃花,朱唇皓齒,杏眼桃腮,真有傾國傾城之貌。這一男一女帶著四五十個人,各執刀槍,迎面把眾人的去路擋住。

這座山寨原來就是孟家嶺,那男子是打虎將孟達,正同胞妹七星秀枝孟巧雲在一處比武。那四十多名家丁,跟打虎將孟達練的武藝,都是些年輕力壯,武藝超眾之人。只見孟達把去路擋住說:「哪裡來的野男子,敢在這裡窺探你家少寨主,趁此通上名來。」眾人都怨紀逢春,無故不應多事,惹出事來了,你去擋人家吧。紀逢春跳過去把雙錘一擺,說:「好一伙無知匹夫,你老爺叫紀逢春,乃是記名守備,來這連環寨捉賊,你

等休得擋我去路。」那孟達白天跟他父親察看各處山寨回來,他最愛練本事,今日正同妹妹練得高興,因有人叫好,出來一看,見那紀逢春出言無狀,相貌討厭,就一擺棍說:「呔,無知小子,看爺的棒打你。」紀逢春見棍打來,一閃身,把雙錘一晃說:「著打!捅嘴、掃腿、掏心、貫耳、捅屁股、打麻筋、攔腰眼、堵屁股。」這一路錘,鬧得孟達不知怎麼是好。孟巧雲在旁邊見哥哥不是雷公崽子的對手,暗說:「不好。」自己把子午悶心釘上好了,就照定紀逢春前心打去。紀逢春一閃身,並未躲開,翻身栽倒,說:「小蠍子武杰快來救我,我不行了。」

武杰拉單刀跳過去,說:「唔呀?你們這幾個混帳東西,吾來和你決一勝負。」將刀砍去,孟達用棍相迎。兩人一來一往,走了十幾個照面,不分勝負,孟巧雲一子午悶心釘又把武杰打倒。李環、李佩二人過去,亦被人家暗器打中,全都捆好了。

趙有義、馮元志、孔壽、趙勇四人一齊擁上,想要捉住這男女二人,焉想到人家也都各有兵刃,盡力抵抗。那孟巧雲站在高處眺望,瞧見一有漏空,她就是一悶心釘。書不重敘,展眼之間,那四人也被獲了。孟達吩咐家人,先把這八人抬進莊門,聽候發落。孟達說:「妹妹好暗器,真是百發百中,只要打上,他就得倒下,那藥真厲害。」孟巧雲說:「不但靈,我師父教給我的時節,還說道不准無故打人,這毒藥釘,沒有解藥,打了人是不能救的,只要見血,那人就算死了,休想再活。」說著話,兄妹二人進了花園,只聽那邊家人來請,說:「老寨主派我來請少寨主,說有要緊之事相商。」

再說孟基擒住了曾天壽等四人,押回大寨正待發落,聽說有青蓮島的董妙清派人來請,連忙坐上小船,逕奔青蓮島而來。那廟裡的老道姓董,雙名妙清,別號人稱銀須道,使用鐵掃帚,有萬夫難敵之勇,跟孟基來往甚密,孟基女兒的武藝就

是跟他練的。所有這廟裡用的,都由連環寨四十八寨供給,一年四季的燈油糧米,樣樣都夠用了。今天孟基來到青蓮島,進了這廟的角門,就見有兩個小道童,正在院中澆花。他們見孟基進來,說:「呀,孟寨主來了。」這時,只見一個老道出來,年在七旬以外,口念「無量壽佛」。孟基說:「久違少見,今天派人來呼喚我,不知有甚事情?」老道說:「請裡面坐吧,有話屋裡說。」孟基進了上屋,童兒倒上茶來。孟基說:「我今天巡山回來,你派人來呼喚我,不知有什麼事呢?」老道說:「我請你有要緊事。」孟基說:「你講。」老道說:「你今天出去,我聽說你拿住了幾個人。」孟基說:「不錯,我巡山拿住四個人。」

老道說:「我跟你說,這內中有一段隱情。我有一個徒弟要給你見見,讓他跟你把根由一說,你就明白了。」說著就對道童說:「快去把你師兄叫來。」道童出去的工夫不大,帶進一個人來。孟基抬頭一看,見此人身高八尺,面皮徽黃,兩道英雄眉,一雙碧眼,蛤蟆嘴,正是碧眼金蟬石鑄。

書中交代:石鑄自那日在中平寨與群賊動手,中了金賽玉的子午悶心箭,便浮水逃生,只覺渾身麻木,疼痛難禁,自知決無生理,也顧不得趙友義等人,自己浮水往下逃走,真是急如喪家之犬,忙似漏網之魚,恨不能肘生雙翅。原來這子午悶心箭,跟孟巧雲的釘都是一人傳授,只要見血,六個時辰必死,沒有解藥。所以說,每逢跟婦人女子對敵,都要留神。石鑄知道自己必死,想著找個清靜沒人的地方等死完了。他浮水出來,趕緊上了山坡,不辨東西南北,往前搶了六七步,就栽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正在糊塗之際,由那邊過來一人,原來是位漁郎,今天打了四五尾金鱗大鯉魚,正往前走,只見坡上趴著一人,仔細一瞧,認得是碧眼金蟬石鑄。這人一想:「奇怪,他是打哪裡來的?」一瞧左肩頭上釘著一隻子午悶心箭,他伸

手拔出來,由箭眼就流出了黑血,聞了一聞很腥,摸摸身上尚熱,忙將石鑄扶起來,叫道:「石賢弟!」連叫幾聲,石鑄忽然明白,睜眼一看,不由心中喜悅,焉想到竟在他鄉通故知。不知此人是誰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五○回受毒釘眾人被獲 遇故友死裡逃生

話說石鑄睜眼一看,見眼前一人,身高七尺以外,頸短脖粗,長得三山得配,五嶽停勻,身上穿著油綢汗衫,油綢連腳褲,兩隻眼睛灼灼有光。石鑄認得這位是天津衛水碓子的人,姓魏,雙名國安,綽號人稱追雲太保。他前番曾在紅龍澗幫石鑄、馬玉龍拿過四頭太歲戴奎章,同石鑄是親師兄弟。石鑄定了定神說:「師兄,你我自紅龍澗一別,天南地北,人各一方,沒想到兄台在此。小弟如今活不成了,我中了人家的毒藥暗器。」

魏國安說:「我知道你中的是子午悶心箭,箭上寫的金賽玉,這個人我認得。你中的這毒藥暗器很厲害,我先把你帶到師父那裡去就是了。自從紅龍澗一別,我就到這裡來看師父。咱們師父在青蓮島妙清觀居住,我已把紅塵看破,就跟師父在這裡參修。今天我捕了五尾鯉魚去孝敬師父,不想卻在這裡遇見師弟,我把你送到師父廟裡去吧。」

他手挽著石鑄,往前走了有半里之遙,來到廟門,推門進去,到了西跨院之內,說:「師父不好了,我師弟受了子午悶心箭,這便如何是好?」銀須道董妙清往外一看,見是徒兒石鑄,說:「石鑄,你怎麼這樣狼狽?」石鑄把經過之事如此如彼述了一遍,給師父磕了一個頭,起來到裡面牀上躺下。董妙

清進去看了看傷痕,便到西屋內取出一粒有彈丸大的金丹,叫魏國安取來半杯涼水,研了一半藥,敷在傷痕上,剩下的一半又用涼水化開,給石鑄灌了下去,給他蓋上被子。然後叫魏國安去用大鯉魚一尾氽湯,加蔥薑蒜全料,等他醒來時喝下去,一見透汗就好了。

魏國安去外面把魚湯做好,端進來給石鑄喝了下去,只聽得肚腹內一陣陣腸鳴,立刻出了一身透汗。天有初鼓之時,石鑄覺得腹中疼痛,起來到外面一出恭,把毒由大小便中排出去,人也精神了。石鑄說:「師父救了我,可是還有同來之人,他們八個都不會水,大概也全被捉住了。聽馬德說,我們公館中的副將馬大人,死在這裡臥龍塢之內,也不知是真是假,明天求師兄你去打聽打聽。」魏國安說:「就是,明天我必到中平寨去,探聽到了消息,再作道理。此時天色已晚,師弟你吃點東西,歇息歇息,不要勞神,要是傷痕復發,那就不好。」石鑄說:「是了。」

一晚無話。次日早晨起來,董妙清對石鑄說:「你去外面散散步,週身血脈一活,這個傷就可以痊癒。」石鑄答應,轉身出了妙清觀,站在半山坡,往四下一看,果然山青水秀,又往連環寨那邊一望,水勢汪洋,船隻蕩漾,很透清爽。石鑄正在外面站著,忽聽到觀中打鐘,真是:一棒鐘聲雲霄外,驚醒多少名利人。

此時他心中暗想:「我雖在此,但不知那八人是死是活?」

不由心中一陣煩悶,自己回到廟中。魏國安說:「飯已好了,吃完飯我就去探聽探聽,你在廟中等待。」二人就叫道童去打飯來吃。

魏國安吃完,出了妙清觀,來到河口,把小船解下來,自己撐著逕奔中平寨。來到中平寨門口,眾嘍兵認得他是董老爺

的徒弟,背後都稱他魏禿子。一見來到這裡,眾嘍兵都說:「魏老爺來了,今天怎麼這樣閒在,是捉魚還是捕蝦?」魏國安說:「我不捉魚捕蝦,聽說這兩天中平寨甚亂。」嘍兵說:「可不是,我們老寨主這兩天要調兵打仗呢。今天是中平寨寨主夫人的生日,過了今天就要調兵了。」魏國安一聽,說:「為什麼打仗呢?」嘍兵說:「你還不知道呢,我們這裡的老寨主金亮有一個義子,名叫大王韓登,約我們老寨主去給他助拳,他是邪教,明著是奪會仙亭,暗裡卻要造反。沒想到老寨主去後,被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護衛馬玉龍所殺,幸虧水八寨的寨主,才把屍首搶了回來。少寨主一怒,把知府的印盜來,寄柬留刀,要鬥馬玉龍。那天副將馬玉龍來了,被老寨主金清誆到了臥龍塢裡。昨日又來九個,只跑掉一個,拿住了八個。依老寨主立即就要殺,趕上我們寨主奶奶今天是壽日,所以才沒殺,還在寨裡押著呢。」魏國安聽明白了,剛撐船要走,一瞧孟家嶺的兵船,旗幡招展,正與神拳太保曾天壽、飛行太保姚廣壽、飛叉太保趙文升、飛刀太保段文龍、蝴蝶張四打仗。魏國安一直瞧到四個人被擒、蝴蝶張四死了,這才回去,跟石鑄一說。石鑄說:「了不得了,死的那個也不是外人,他是我的孫輩,那四個人是我的同事。」董妙清說:「只要是巡山虎孟基拿了去,還不要緊。國安,你趕緊到孟家嶺去叫孟基,請他務必隨後就來,千萬說准了。」魏國安答應,自己撐著小船來到孟家嶺,說與管事人。管事人說:「往常沒事,老寨主必要到廟裡找道爺下棋,這兩天沒去,準是有要緊的事,他回來我給你回稟,你不用等著,先回去吧。」魏國安說:「是。」自己便回歸青蓮島來了。

孟基回來後,管事的一回稟,趕緊就來了。見了董妙清,坐下敘話,董妙清就問他是不是拿住了四個人?孟基說:「不

錯,是拿住四個人,都中了子午悶心箭,也活不成了,你徒弟打的。」董妙清這才叫小童去叫師兄。石鑄進來,董妙清說:「給你伯父行禮。」石鑄過去行了禮,往旁邊一站。孟基說:「這是何人?」董妙清說:「這是我二徒弟,叫碧眼金蟬石鑄,乃是河南嵩陰縣人。前番因為他親戚在保安打官司,他盜了皇上家的九點桃花玉馬,被發往西安府充軍。彭大人西下查辦,他便暗中保著。後來大人拿文書把他調來,赦了罪,保了把總。

徒兒,你把底裡根由,對伯父說明了。」石鑄就把上項之事說了一遍。孟基聽了說:「原來如此,我還不知細情。前者聽說馬大人落在臥龍塢了,又來了幾個人,也被中平寨拿住。今天我見過這幾位,這才明白。」董妙清說:「你要過安閒日子,就該急速棄暗投明,免受連累。」孟基說:「甚好!我也久有此心。」董妙清說:「你拿住的這幾個人,不就是門路麼?」孟基說:「不成,都中了子午悶心釘,沒解藥也是活不成了。」董妙清說:「什麼時候打的?」孟基說:「就在未申時候。」董妙清說:「你既願棄暗投明,就叫魏國安去把拿住的這幾個人渡到這裡來,我設法救他們。」孟基說:「好。」立刻帶著魏國安回轉孟家嶺來。焉想到家中正鬧得地覆天翻,又出了一件大事。

不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